爐主亂燉

<故事:在207與爸爸相遇>

那一年，爸爸的工作收入可能已經入不敷出，但是我還在念貴死人
的世新。註冊費大約是25000元，學校規定要到銀行去交，再拿收據
註冊。

註冊日我總是早早就到，註冊的流程安排在大禮堂，一關一關的蓋
章。我總想早點到人少，我可以打通關，早點回家，或者去公館的
書店流連一下。

不知道到了第幾關，註冊小姐接過我的銀行收據說，你交錯了，不
能註冊!我的處事能力很糟糕，心裏一下發急，想著那我該怎麼
辦?!小姐說，你現在要去華南銀行，跟他們講交錯了，請他們把錢
轉到合作金庫。我說好。

註冊程序中止。第一時間打7678810給媽媽，跟媽媽投訴爸爸交錯
錢，眼眶紅了。沒有哭。跟媽媽說，學校要我去銀行，我現在就
去，媽媽好像問我，那是可不可以讀啊?!(意思是說如果沒有註好
冊豈不是就不能念了?!)我說只是辦好學校交代的就可以了。收線
掛上電話。去搭車。

我便從木柵，坐253，轉207，坐到八德路的合作金庫華南銀行(這
兩家有連在一起，幸好。)去辦這件事，光是坐車就要花一個小時，
回想起來，我的個性在碰到困難的時候，會收下這個困難，然後去
經過這個困難，所以心裏沒有急，也沒有覺得公車怎麼都不來，只
是等待，去做這個過程的每一個細節，心裏想著結果應該不會很
壞，我很少想壞的結果。

一個小時車程，銀行辦轉帳的事情大約20分鐘，再坐207到公館，
再轉253回到學校，完成註冊。我坐上207的時候，拿著收據，時間
顯得更充裕了。因為總是很早到學校，即使花了兩個小時來回木柵
松山，也可以在中午截止的註冊時間內完成。

207來了我上車。走到中段的座位，看見爸爸了。爸爸從座位上起
身迎我。穿著媽媽手作的薄外套，工作型的西褲，手裏拿了雨傘，
他50歲多一點，就是一個年輕一點的中年人，他看見我了，喚我阿
貞吶~~~

本來已經調整好的心情，看見爸爸，馬上就掉眼淚，跟爸爸說你註
冊錢交錯銀行了啦。眼淚一直掉。大概就是委屈而已，哼，臭爸
爸，錢都會交錯銀行，讓我跑來跑去的，臭爸爸臭爸爸。

我都忘記問他ㄚ你怎麼會在這裏啊?

爸爸自己說媽媽打電話給他了，因此急急跑去合作金庫問，他說他
跟銀行的人講，你們都沒有看清楚能不能收這個帳單，就給人家收
錢喔?

他也怪銀行辦事員沒有看清楚。聽在我心裏，突然就變成銀行是壞
蛋。先不管爸爸是不是錯在先，銀行是共犯，爸爸的說法，安慰了
我。當我碰到問題的時候，爸爸挺身而出，一起為我解決問題，雖
然我認為這是我可以解決的，但就是有人跟我一起面對。我想，我
從小到大很需要這樣的支持，或許即使我自己能力所及可以掌控解
決，仍然需要這樣的依賴。

爸爸不會跟人吵架，即使是對著盛氣凌人的媽媽，爸爸也不吵架
的。我可以知道，他去銀行的時候，一定說了，我女兒的註冊帳
單，交到你們這邊了，現在學校不給她註冊。大概就是這樣。

細節怎麼轉折，手續簡單或者繁複我都忘記了。

爸爸看著我掉淚，他以台語對我說，不好哭。

所有的情緒都過去了。我跟爸爸一起去學校把註冊程序辦完了。那
些起晚了就衝到學校辦手續的同學，在每一個註冊關卡上總有一些
不符合學校規定的小差錯被挑剔被刁難(?)。當我把補蓋了合作金
庫的收款章的註冊收據交給註冊小姐的時候，程序單上馬上改了完
成章，又被交回我手裏，接著去檢查服裝，最後一關把程序單交回
去，完成註冊。時間大約是11點多，快12點。

爸爸一直在等我。我請他在旁邊等我。然後，我們一起搭253到公
館，轉207，我在八德路口下車，跟爸爸再見，爸爸多坐兩站在成
美橋下車，回到他的工作室繼續工作。

【覺知】父親總會要幫他在一本小小黃黃的小筆記本上劃線，第一
格是日期，第二格是他自己的名字，第三格是徒弟甲阿諒哥哥的名
字，第四格是徒弟乙文成哥哥的名字。他在上面記錄每天的工作進
度，有的時候，在空白的地方，他會畫下工作中的模型樣子。

他的營生有我的參與。有兩年，我拼命念書，希望拿到獎學金，可
以拿到2000元，真是一舉兩得，成績漂亮又有錢拿，我會分給爸
爸，無論是錢會者榮耀。還有一次申請到校外獎學金，中正獎學
金，爸爸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很高興。爐妹念高中，我還拼命去找
獎學金資料，有一次申請到松山慈惠堂的獎學金，天啊，這一對癡
心父母盛裝出席頒獎典禮。

我寫稿投稿，有一點點稿費可以請楊佩婷陶澤玲同學一起吃景美夜
市的里長伯剉冰。我打工。我想買漂亮的衣服。我去打工順便把漢
草妹拉進去打工。不是只為了錢，我想。我想讓自己對生活多有體
會，用我擅長且能力所及的方式；我想父親輕鬆一點。

把每一筆從父親母親那裏得到的金錢記在一本小小的收支簿上，五
年花了20萬。我想起那本小小的記帳本，想起那個時候的心情，我
要還錢。不是銀貨兩訖的還錢，而是，這是父親對我的投資，我必
須湧泉以報。不認為這是黃合全先生(加上黃王換小姐)身為父母的
義務，而是人與人之間，投李報桃的感謝。

我沒有辜負他。我沒有辜負他。她。沒有遺憾。

他，曾經在207的公車上，奔赴世新要去幫助我解決困難。我跟黃
先生同行25年將近四分之一世紀，一直到他57歲離開為止。

有他的支持陪伴，我把他的擔子接下來。走得還算穩健。

人生的公車往前開，並不是他提早下車，而是他先去終點等我。